左 海 沙 龙 

福 建 中 国 画

洪惠镇



福建地处东南沿海,山川秀美,有武夷、太姥、鼓浪之胜;物产丰阜,有茶盐、鱼米、花果之盛。民风淳朴,人文荟萃,向有“海滨邹鲁”之称,历史上有过骄人的文化成就,例如宋代的朱熹理学与雕版印刷业。也涌现过许多文化精英,例如北宋的书法家蔡襄(仙游人)、词人柳永(崇安人)、书画鉴赏家黄伯思(邵武人),南宋的文学批评家严羽(邵武人)、作家刘克庄(莆田人),明代的思想家李贽(泉州人)、书法家张瑞图(晋江人)和黄道周(漳浦人),清代的书法家伊秉绶(长汀人),近代的文学翻译家林纾(福州人)、启蒙思想家和翻译家严复(闽侯人)、学者辜鸿铭(同安人),现代的著名作家谢冰心(长乐人)和林语堂(平和人)等等。
在中国画领域里,福建历史上也涌现过许多精英。例如北宋僧人惠崇(建阳人),工山水小景,王安石曾为诗称赞:“画史纷纷何足数,惠崇晚出吾最许。”苏东坡对他也赞赏有加,脍炙人口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即是题惠崇山水画的名句。南宋名家则如善画墨龙的陈容(福清人)和善画梅竹的白玉蟾(闽清人)。陈氏工诗善画,是创造画上题诗特殊艺术形式的先驱,现藏故宫的《墨龙图》自题一诗,乃最早的少数存世典例之一,具有特别重要的学术价值。白氏是一位道士,兼善草书,其书有龙翔凤翥之势,他与惠崇一样,同属古代方外画家之翘楚。宋末元初以工画墨兰的郑思肖(连江人)为最著名,他同时又是诗人,尤以民族气节著称于画史。
明代名家更多,成就最著者如工花鸟画的边文进(沙县人)和工肖像画的曾鲸(莆田人)。边氏是明代院体工笔花鸟画的重要代表。曾氏画像“如镜取影,妙得神情”。近代学者陈衡恪评传神一派,“至波臣(曾鲸字)乃出一新机轴”,很是精当,其画法确实前无古人。他影响很大,弟子众多,形成一个“波臣派”,在中国古代人物画史上殊为罕见。又如山水兼人物画家李在和吴彬(皆为莆田人),在画史上也很著名。李在被评为“戴进以下,一人而已”;吴彬画风独特,论者认为“足敌赵孟頫,颉颃丁云鹏”,评价都很高。
清代则有:上官周(长汀人),工人物与山水画,被誉为当时的顾恺之,极受推重;华嵒(上杭人),精于花鸟,兼善山水与人物画,或谓可与恽寿平并驾,其画风对后世乃至近现代花鸟画影响甚大;黄慎(宁化人),工人物与花鸟画,扬州八怪之一,三人都是彪炳画史的重要画家。
福建近现代著名国画家也不少。20世纪上半叶最突出者如林纾,他不但是中国最早翻译西方文学名著的文学家,也是山水画家。20世纪下半叶获得全国声誉的前辈画家则如仙游人李耕,工古装人物画,尤擅写意。徐悲鸿曾盛赞说:“有奇拙性者,首推李耕,挥毫恣肆,可以追踪瘿瓢(黄慎)”。古装写意人物画在近代一度衰落,至80年代才有所复兴,在五六十年代,实惟李耕艺高一筹,允比前贤。又如长乐人陈子奋,善工笔与小写意花鸟画,尤精白描花卉,其白描笔法严谨,形态秀丽生动,也在五六十年代名重一时,国中至今无人可望其项背。再如惠安人李硕卿,善写生山水画,50年代末以《移山填谷》一画在全国一炮打响。该画表现鹰厦铁路施工场面,气势磅礴,一时好评如潮,成为最早表现社会主义建设的现实主义新山水画的经典作品,在现代山水画史占有重要一席。这几位名家都已作古,但声名永存。
享有盛誉而现犹健在的前辈画家也不少,例如福州人郑乃珖,善工笔花鸟画,设色清丽,雅俗共赏,独树一帜。郑老早年客居西安,在外成名,上世纪70年代末始返桑梓。有些前辈画家则是外省来闽创业者,也成为福建现代中国画的代表人物,例如四川人魏传义和湖南人杨启舆。魏老原为四川美术学院油画名家,80年代初来闽创办厦门大学艺术学院,转攻国画花鸟与山水,笔墨遒劲,画风潇洒,步武蜀中大家石壶而又自辟蹊径;杨老长期在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执国画人物、山水与花鸟教席,90年代初虽已花甲,毅然专攻青绿山水,力求延续与发扬这一久渐式微乏人问津的宝贵绘画传统,精神令人钦佩。
在最著名的前辈画家中,还应当加上两位从台湾回归福建故土的永春人余承尧和诏安人沈耀初。余氏工山水画,自学成才,因作品富于原创性而享有国际声誉;沈氏善大写意花鸟画,曾被评为台湾十大美术家之一。他们在八九十年代落叶归根,几年后相继辞世。沈氏遗作曾赴京展出,经媒体宣传,渐为国人所知。李耕、陈子奋、李硕卿、郑乃珖、余承尧、沈耀初六位画家的代表作,都被选入2001年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百年中国画展,他们不但代表了福建近现代中国画的最高成就,也是20世纪中国画的精英。
在画史上产生过影响的福建古代著名画家,都在外省游宦旅食,所以福建本土的中国画传统相对薄弱。近现代名家却多在家乡效力,对福建中国画的繁荣与传统的建立贡献很大。陈子奋定居福州,他和回乡后的郑乃珖都课徒授艺,现今不少福建花鸟画骨干画家,即出自他们门下。李耕一生不离闾里,也门徒众多。李硕卿则曾在厦门美专教授中国画,晚年还出任过华侨大学艺术系主任,更是桃李满园。从总体上说,福建近现代中国画的传承,主要还是依靠正规的美术教育,因此福建的中国画传统,主要也是通过美术教育系统逐步形成的。
福建是全国最早创办西式美术院校的省份之一,因为这里从宋元时代起,“海上丝绸之路”就很发达,对外通商贸易带动了中西文化的频繁交流。及至近代,闽籍海外华侨和留洋学生大量流动,很快引进西方教育体制,所以早在1919年,厦门就创办过一所西式的思明美术学校。1923年又创办厦门美专,至1938年厦门被日寇所陷才迁往南洋。泉州也在1923年办过一所公立溪亭艺术专科学校,它和厦门美专都设有国画专业。厦门大学于1924年也设置过美术科,延聘著名花鸟画家张书旂教授执教中国画。这些学校虽然办学时间都不长,但和上海美专(1912年)、北平艺专(1918年)、苏州艺专(1922年)、上海新华艺专(1926年)、杭州国立艺专(1928年)等同为中国早期专业美术院校,为20世纪早期的福建省培养了许多国画人才,应该载入中国美术教育史册。

嗣后,20世纪40至90年代,福建省又先后创办了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前身为福建师范专科学校艺术科、福建师范大学艺术系)、福州大学工艺美术学院(前身为厦门鹭潮美术学校、厦门工艺美术学院、福建省工艺美专等)、福州工艺美术学校、泉州国立华侨大学艺术系、厦门大学艺术学院、集美大学艺术教育学院 、泉州师范学院美术系以及三明、南平等地区的师范专科学校美术系等院系。这些院系都设有国画学科,罗致各地名家执教。例如陈子奋曾受聘于福州工艺美术学校,李硕卿、魏传义、杨启舆已见前述,其他名家如福建师范学院已故的林子白、宋省予,厦门鹭潮美术学校已故的顾一尘、石延龄、张晓寒和今犹健在的杨夏林等等。当今福建最活跃、最突出的中青代国画家,绝大多数出自以上院校,年龄稍长者更直接受教于上述名家。这些前辈教授,以及当今正在各校执教的中青年教师,大多毕业于江、浙、沪早期与现今的美术院校,各校的国画教学体系基本上与江、浙、沪相似,再加上各地非科班出身的国画家颇多效法任伯年、吴昌硕、黄宾虹与潘天寿等大师,所以福建近现代中国画甚受江、浙、沪影响。
福建自近代以来,历经雅片战争、军阀混战、抗日战争以及台海战备,经济受到极大影响与限制。经济是文化艺术的基础,滞后的经济,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与限制了福建中国画的发展和进步。在20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福建是个美术后进省份,全国美展的入选率偏低,甚至曾经落在倒数第几位。例如1984年的第六届全国美展,福建中国画作品差点“全军覆没”,后来勉强补选三四件,才免陷窘境。 这种窘况,迫使福建国画家励精图治、奋起直追。在5年后的1989年第七届全国美展上,福建中国画入选了10件作品,与吉林并列全国32个省市中的第14位,有了突破性进步,一跃跨入中游。又过了10年,福建中国画在1999年的第九届全国美展上,入选16件作品,和河南并列全国第12位,紧跟入选17件的上海之后,比入选15件的天津和湖南高一个名次,成绩令人鼓舞,催人奋进。2001年,入选百年中国画展的福建画家共有12名,仍然位居全国中上游。其中老画家六名,另外六名入选画家都是中青年,不像许多省份老画家入选多于中青年画家。这几个数据,可以说明福建省的现代中国画,已彻底摆脱了先前的落后窘境,处在不断的进步与发展之中。
取得如许进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者有三:
先是福建省自第六届全国美展以后,依托改革开放的强劲东风,经济迅速腾飞,
跻身发地区
列,使文化艺术的进步有了有史以来最好的经济基础,为省内各地举办中国画展览、开展学术活动、创办美术院校和建立画院以集结国画创作力量,以及培养国画人才,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物质条件。
其次是福建的美术教育和画院建设,从20世纪80年代以后,有了长足发展。它们集中、引进和培养了大批人才,大大增强了福建中国画的创作实力。由于近年来福建省党政领导的重视,既大力发展了美术教育(上述院校多为80年代以后才创办的),也促进了省市各级画院(包括省人大与省政协画室)的建设,现有福建中国画的骨干画家,几乎都集中在美术院校和各级画院里,从而大大提高了国画创作的专业化和学术探索的正规化程度以及总体的艺术质量与水平。
其三是从80年代开始,打破封闭,由民间、官方和群众团体主办的画展与学术研讨会与日俱增,各种层次、各个地区、各个画种画会的学术活动,逐渐形成了创作与研究的良性氛围,同兄弟省份交流办展,也蔚为风气,这些都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福建国画人才的成熟,推动了学术探索的深入,提升了国画创作的档次。
如今,福建省已拥有一支以中青年画家为主体的中国画创作队伍,其人数之多,远远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他们分散在八闽各地,成就突出者不胜枚举。不少画家在全国也有一定知名度与代表性,经常被邀或入选各种重要画展并获得重大奖项,活跃在全国的中国画创作前沿。中国画从20世纪迄今,已逐渐分化和重组为现代文人画、现代院体画和现代派中国画三大板块,板块之间又有交叉、边缘地带和飞地,福建中国画也不能自外于此。从整体上说,福建老前辈画家画现代院体画者极少,绝大多数画现代文人画;中青年画家则是画现代文人画者少,画现代院体画者多;入选全国性画展与获奖者,多为此类画家。近年来甚至以现代院体画为旗号,推出一批新锐画家,希冀作为福建中国画的一种现代面貌,吸引全国学术界关注。而和外省相比,福建从事现代派中国画探索者少之又少,处在交叉、边缘地带与飞地者也很少。这种态势,与福建美术教育的性质有关。福建美术院校都属综合、师范和工艺类,没有专业美术院校,难以培养偏重艺术本体与观念的现代派中国画家。而无论是专业还是综合、师范与工艺类美术院校,都只适合培养偏重绘画技艺的现代院体画家,不适合培养诗书画兼能、偏重文化内涵的现代文人画家,因为都缺乏必不可少的文科教育。这是西式美术教育的本质性与结构性缺陷,所以全国现代文人画普遍处于弱势,非惟福建如此。我们只能期望在21世纪里美术教育有所变革,待传统文化复兴光大后,再重铸文人画的辉煌。
近年来,江、浙、沪国画的影响,已随着福建画家地域文化意识的增强、学术思想的提高、个人艺术性格的成熟而在逐渐消减消退。一种目前还不太明显,但已可以说是属于福建中国画的地域特色,正在逐渐形成。这一特色既得益于这里古代绘画传统薄弱,没有包袱,也得益于福建文化中那份由朱熹理学所发扬的儒家文化遗传下来的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它能以开放的胸怀,拥抱传统,也拥抱现代;既不守旧而拒绝革新,又绝不偏激走向极端;存同求异,平等互惠,多元化的艺术观念与表现共享一个生存空间;它是内容健康的,形式清新的,格调温雅的,气度平和的,一如福建的物华、气候和人文。本画集所选的作品,大致上体现了这一特色。只要假以时日,又有经济与文化教育持续发展的保障,这一地域特色还将更加成熟与鲜明,21世纪的福建中国画还会更加进步与繁荣。
2003年清明节于厦门大学